大多数人听到"实事求是"这四个字,第一反应是"要诚实"。这是对这句校训最无害,但也最平庸的误读。
当毛泽东把"实事求是"题写为延安党校校训时,他不是在布道道德。他是在向一个特定的敌人宣战:教条主义——即认为理念应该主导现实,而不是为现实服务的妄念。
在1941年的《改造我们的学习》中,他对这四个字做了外科手术般的拆解:
“‘实事’就是客观存在着的一切事物,‘是’就是客观事物的内部联系,即规律性,‘求’就是我们去研究。”
这个定义极度精准。“实事"不仅仅是数据,它是客观存在的物理现实;“是"不是观点,它是事物运行的底层逻辑;“求"不是被动观察,而是通过去"做"来主动探究。
在他更早的1937年文章《实践论》中,毛泽东写道:
“认识从实践始,经过实践得到了理论的认识,还须再回到实践去……认识的能动作用,不但表现于从感性的认识到理性的认识之能动的飞跃,更重要的还须表现于从理性的认识到革命的实践这一个飞跃。”
扒开那些政治术语的外衣,剩下的就是一个极其冷酷的认识论逻辑:没经现实验证的想法,一文不值。当现实与你的想法冲突时,赢的永远是现实。
这无关诚实。这关乎你是否愿意让现实持续不断地、毫不留情地改写你的信念。
地图不是地形
大多数人从未真正面对过这个问题:是你的价值观应该服务于现实,还是现实应该弯曲来迎合你的价值观?
我们从学校、家庭和社会继承了一套价值观,然后花一辈子期待现实按照这套规则运转。当现实不配合时,我们很少更新规则。我们抱怨现实太残酷,我们躲进意识形态的壳里,我们在早已失效的信念上加倍下注。
“好好学习就能找个好工作。” “对公司忠诚就会有回报。” “守规矩的人会有好报。”
这些曾经是准确的地图。在那个特定的时代,它们是管用的。但地图不等于地形(The map is not the territory)。当地形改变了,旧地图就是一张废纸,甚至是一个谎言。
绝大多数人的痛苦源于此:他们试图强行让地形去适配他们手中的旧地图,而不是这就地画一张新的。毛泽东称之为"主观主义"和"教条主义”——这是一种让理论主导实践、让 Ego(自我)凌驾于 Ground Truth(底层事实)之上的顽疾。
而早在他2500年前,老子在《道德经》里说了同样的话,只是换了个语调。
道不在乎你的 Ego
《道德经》第25章写道:
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
“道"不是一套道德准则。它是现实世界的底层操作系统——是在人类的意见和共识表层之下,事物实际运转的机制。而"德”,常被误译为美德,其实更接近于"得"或"效能”。它不是关于做好人,而是关于让你的行动与道对齐——顺着现实的纹理切入,而不是逆着它蛮干。
第2章解释了具体的做法:
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,行不言之教。
“无为"是中国哲学中最被误解的概念。它不是"躺平"或"什么都不做”。它的意思是不带 Ego 地行动。不强求,不试图把你主观的意志强加给一个根本不在乎你的宇宙。
当你放下 Ego,停止与现实对抗,现实也就停止了与你对抗。这就是为什么《道德经》说:无为而无所不为。逻辑很简单:你越少用 Ego 去扭曲现实,你的行动就越有效。
反过来说,当你试图强行控制现实、让现实臣服于你的意志时,会发生什么?
现实不会听你的。它会变形,它会伪装,它会给你制造一个"一切尽在掌握"的假象,然后在底下悄悄崩塌。
控制的悖论
《道德经》第58章记录了现实对"强行控制"最无情的嘲讽:
其政闷闷,其民淳淳; 其政察察,其民缺缺。
“政治越不显眼,人民越真诚。政治越严苛细察,人民越狡猾。”
当你试图用显微镜去管理(察察),你得到的不是秩序,而是狡猾(缺缺)。因为现实是有机体,当你逆着它的纹理去"纠正"它时,它会生成抗体。
这个模式无处不在。一个社会越强调诚信,越表明缺乏信任。一家公司越强调价值观,往往暗示这些价值观正在缺失。一种文化越是强制推行某种正确,越说明其背后有深厚的对立历史。
当一个系统健康时,你不需要大声宣扬它的原则。当原则被大声宣扬时,**这往往是系统出问题的症状。**正如老子在第18章中所说:
大道废,有仁义; 智慧出,有大伪; 六亲不和,有孝慈; 国家昏乱,有忠臣。
价值观不是健康的标志。它们往往是破碎系统上的补丁。
宏观与微观:你能撼动的尺度
这时候你可能会觉得矛盾。老子说:“放下 Ego,不要干预,顺应道。” 毛泽东说:“理解现实,这样你才能改造它。”
其实他们没矛盾,只是**尺度(Scale)**不同。想象一下经典物理学与量子力学的区别。
在经典物理学(宏观尺度),你是系统外的观察者。你没法改变热力学定律,你没法徒手弯曲时空。在行星和星系的尺度上,人类的能动性微不足道。在这个尺度上,老子的"无为"是唯一解——你不能弯曲宇宙,所以不要尝试。
但在量子力学(微观尺度),**观察者本身就是系统的一部分。**你的观测会让波函数坍缩。你的存在改变了结果。在这个尺度上,“观察现实"和"塑造现实"之间的界限消失了。
这就是毛泽东《实践论》适用的尺度。在社会系统——组织、公司、关系——中,你不是外部观察者。你是参与者。你的认知和行动正在重塑系统本身。
关键洞察:当你意识到你是系统的一部分时,“理解现实"和"改变现实"就变成了同一个动作。
这就是为什么辩证唯物主义不仅仅是关于被动观察。它是关于实践——作为知识与转化相遇的场所。你在现实中测试你的想法(实践),现实纠正你(反馈),你更新你的想法(辩证法),你再次行动。螺旋继续。这不叫"把你的意志强加给世界”,这叫让世界教会你如何更有效地与它合作。
Ego:是障碍还是引擎?
那么 Ego 总是坏东西吗?不。Ego 只有在让你与现实脱节时才是坏东西。
Elon Musk 的 Ego 巨大无比。“我要把人类送上火星”、“电动车是未来”、“AI 必须开源”。这些不是从中立事实中推导出来的观察。这些是强加给世界的强烈个人信念。
但关键在于:Musk 在战略层面的 Ego,是建立在战术层面的第一性原理之上的。
当他决定造火箭时,他没有听信航天界的"共识”(火箭就是这么贵)。他直接看向 Ground Truth:火箭是用什么做的?铝、钛、铜、碳纤维。这些原材料值多少钱?只是火箭售价的零头。他绕过了共享叙事(昂贵),直接连接到了物理现实(材料成本)。
Musk 把这称为"白痴指数”(Idiot Index)——零件成本与其原材料成本的比率。如果这个指数太高,说明供应链里有人在偷懒或抢钱。这种穿透传统思维、直达物理现实的模式贯穿他的所有工作。这就是"无为"的实践:放下行业 Ego(共识),与 Ground Truth(材料、物理、经济学)对齐。
Steve Jobs 也是如此。他的 Ego 是传奇性的。他对完美设计的偏执,对"就是好用"的坚持,对软硬件一体化的控制欲。但 Jobs 不是在强加随意的偏好。他学书法,逛设计工作室,痴迷于用户行为。他的审美 Ego 是建立在对"人与物如何交互"的深刻观察之上的。
Jobs 深刻理解这一点。当被问及他重返 Apple 后的角色时,他强调协作而非控制。他希望公司在规模化运营的同时保持创业公司的敏捷性。这就是 Brian Chesky 最近谈到的 Founder Mode(创始人模式)的核心:在场(Presence),而非缺席(Absence)。
Jobs 没有微观管理(Micromanage)。他是在参与。他提问,他挑战假设,他确保每个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全力划船——不是通过规定怎么握桨,而是通过亲身参与、引导对齐、让团队专注于更大的愿景。
这就是规模化的无为:行动但不强加,引导但不控制,影响但不强迫。
没有调查,没有发言权
毛泽东从一开始就理解这个原则。在1930年的《反对本本主义》中,远在他掌权之前,他就立下了可能是他最持久的格言:
“没有调查,没有发言权。”
完整的引用更尖锐:
“你对某个问题没有调查,就停止你对某个问题的发言权。这样的话,未免太不讲情面了。一点也不可笑。你对那个问题的现实情况和历史情况既然没有调查,不知底里,对于那个问题的发言便一定是瞎说一顿。瞎说一顿之不能解决问题是大家明了的,那末,停止你的发言权有什么不公道呢?”
然后他直击要害:
“调查就是解决问题。你对那个问题不能解决么?那末,你就去调查那个问题的现状和它的历史吧!你完全调查明白了,你对那个问题就有解决的办法了。一切结论产生于调查情况的末尾,而不是在它的先头。”
这是我们讨论的一切的智识基础:Ground Truth 在前,理论在后。如果你的理论与 Ground Truth 矛盾,你的理论就一文不值。
这就是为什么 Musk 会去工厂车间问工程师材料成本。这就是为什么 Jobs 痴迷于用户体验的细节。这就是为什么 Chesky 把创始人模式定义为"Presence"——亲身在场、调查、贴近实际工作。
**没有调查,就没有发言权。这不是因为道德权威,而是因为没有 Ground Truth,你的观点就只是噪音。**现实不在乎你的理论。它只在乎你是否做了理解它的工作。
建构与叙事的陷阱
这里有个让人不舒服的事实:人类无法逃脱叙事和建构。
正如尤瓦尔·赫拉利在《人类简史》中论证的,**人类之所以主宰地球,正是因为我们能相信共享的虚构故事。**国家、公司、金钱、法律——这些都不存在于物理现实中。它们是集体协议,是我们讲给自己听的故事。
这既是我们的超能力,也是我们的诅咒。
超能力:我们可以围绕抽象目标协调数亿人的行动(建城市、登月球、搞互联网)。诅咒:我们容易把故事误认为现实。当故事早已失效时,我们还在死守着过时的叙事。
“有大学文凭就有铁饭碗。” “只要努力就能升职加薪。” “忠诚就会有回报。”
这些故事曾经与现实是对齐的。在二战后的经济腾飞期,它们是管用的。但地形变了。地图现在是谎言。然而,人们还在用旧地图,然后奇怪为什么自己迷路了。
解决方案不是放弃叙事。那是不可能的。解决方案是**不断更新你的叙事以匹配现实。**这就是"实事求是"的真意:不要让你的信念变成教条。让现实持续纠正你。
否定之否定:螺旋上升
现实和价值观不是对手。它们是螺旋上升中的辩证伙伴。
毛泽东把这个过程称为螺旋上升。但螺旋不仅仅是循环重复。它受否定之否定规律支配。
- 第一阶段(正题):你持有一个信念。“努力工作就能成功。”
- 第二阶段(否定):现实打脸了。你努力工作,但没得到晋升。你的信念被现实否定了。
- 第三阶段(否定之否定):你没有自暴自弃。你扬弃了旧信念——保留了真实的部分(努力很重要),抛弃了错误的部分(单靠努力就足够)。你达到了更高的理解:“在高杠杆领域进行战略性努力才能成功。”
这不是循环。你没有回到原点。你站在了同一个问题更高的维度上。
螺旋之所以上升,是因为每次否定都保留了前一阶段的真理内核,同时抛弃了错误的东西。这就是知识积累的方式。这就是你驾驭现实的方式。
在《实践论》中,毛泽东写道:
“通过实践而发现真理,又通过实践而证实真理和发展真理……实践、认识、再实践、再认识,这种形式,循环往复以至无穷,而实践和认识之每一循环的内容,都比较地进到了高一级的程度。”
**实践 → 理论 → 实践。**但第二个"实践"不同于第一个。它由新理论指导。而从第二次实践中产生的新理论,又比第一次更丰富。
这就是螺旋。这就是否定之否定。
这正是老子所说的"道生德,德归道"。你对道(现实)的理解生成德(有效行动)。这个行动让你回到对道的更深理解。循环继续,但每次回归都在更高层次。
两者都在说:你的认知必须系在现实上,现实会因此奖励你。
区别在于尺度:
- 老子在宏观尺度上运作(宇宙、自然)。你不能改变道,所以与它对齐。
- 毛在微观尺度上运作(社会、组织)。你是系统的一部分,所以与它互动。
但底层原则是相同的:与现实对齐的 Ego = 力量。与现实对抗的 Ego = 痛苦。
最危险的幻觉
最危险的幻觉不是"我没有价值观",而是**“我的价值观是对的,是现实还没跟上。”**
这是一种让人动弹不得的心态。
- “公司应该认可我的贡献。"(但他们没有。)
- “努力工作应该导致成功。"(但它没有。)
- “人应该讲道理。"(但他们不讲。)
当现实与你的价值观冲突时,你有两个选择:
- 责怪现实。 抱怨,变得愤世嫉俗,等待世界变好。
- 更新价值观。 承认你的地图错了,重新绘制它,然后更有效地航行。
大多数人选择选项 1。他们死死抱住自己的价值观,仿佛那是神圣的真理,仿佛放手就是道德投降。但价值观不是真理。**价值观是工具。**当锤子不好用时,你不会祈祷钉子变软。你换个电钻。
“实事求是"的残酷清醒
回到开始的地方:实事求是。
这不是呼吁诚实。这是呼吁认识论上的谦卑。
它意味着:
- 你的信念是暂时的,不是终极的。
- 现实才是最终的裁判,不是你的喜好。
- 当你的模型失效时,错的是模型——不是现实。
这是残酷的。它意味着承认你错了。它意味着放弃你投入了感情的想法。它意味着接受你继承的价值观可能已经过时。但它也是解放性的。
价值观应该为现实服务,而非颠倒过来。
当你的信念与现实对齐时,行动变得毫不费力。你不再逆流而上。你找到了阻力最小的路径。你通过无为行动,实现无所不为。
当现实与你的价值观相矛盾时,现实获胜。
唯一的问题是:你需要挨多少次打,才能学会这个教训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