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生活在一个“过度解释”的时代。随便打开一个社交App,你都能看到有人在信誓旦旦地分析:你为什么不快乐,你的感情为什么会崩,你为什么无法专注,你为什么焦虑。万物皆有“说法”:回避型依恋、爱的五种语言、成长型思维、冒名顶替综合症。那些兜售“自我认知”的算法向你许诺:只要搞懂了“为什么”,就能解决“怎么办”。
但懂再多的心理学名词,也不会让你更快乐。它只会让你更焦虑。
它们卖的是一种“一切尽在掌握”的幻觉:学会这套框架,识别你的模式,调整变量,然后问题解决。这是一种“魔法按钮”式的世界观。但如果我告诉你,绝大多数这种归因不仅没用,反而正在实实在在地毁掉你呢?
寻找原因的徒劳
让我先定一个基本标准:只有能做实验的地方,谈“归因”才有用。
在物理或化学里,你可以隔离变量、重复实验,然后拍着胸脯说:“是A导致了B。”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桥梁不会随便塌,药吃了真的管用。
但生活呢?感情呢?职业成败呢?历史走向呢?这些都是一次性的、无法回头的孤本。你没法换对爹妈重活一遍童年,没法对你的婚姻做A/B测试,也没法读档回到2020年换个防疫策略看看世界线会怎么变。
然而,我们对待这些复杂的、一次性的事件,却像对待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一样。“我感情失败是因为依恋问题。” “我不成功是因为冒名顶替综合症。” “公司倒闭是因为PMF(产品市场匹配)没找对。”
也许吧。但也可能有一百万个你根本看不见的暗流在涌动。
纳西姆·塔勒布在《反脆弱》里早就把这事看透了:医学和社会科学的问题在于,它们试图用统计方法来解释复杂系统,但复杂系统是非线性的、路径依赖的。 你没法隔离变量,没法控制全场,甚至没法看见所有重要的草蛇灰线。
试想一下:中国古代的农民可能会骂县官心太黑,却不知道那是皇帝一道影响全国的圣旨。散户以为自己巴菲特附体选对了票,却没意识到那是整个大盘都在疯涨。员工把自己的职业倦怠归咎于个人意志力薄弱,却没察觉到是整个组织系统早就烂透了。
你只能看见冰山的一角,却自信得仿佛看透了整片汪洋。
“魔法按钮”的幻觉
当你习得一个新的心理学框架时,通常会经历这样的循环:
- 你遇到一个问题(感情受挫、职业迷茫、莫名的不爽)。
- 你抓起一个理论来“解释”它(依恋理论、冒名顶替综合症等等)。
- 你感到一阵爽感:“噢,原来我是因为这个才这样的!”
- 你产生了一种掌控的幻觉:“只要我调整X,我就能修好Y。”
这就是我说的魔法按钮幻觉。你以为你找到了一个音量键,往左按能减小问题,往右按能放大解药。
但生活不是调音台。
即使你真的撞大运猜对了一个原因(考虑到认知的局限性,这本身就难如登天),你依然无法控制它。因为:
- 大多数因素根本不在你手里。 经济崩盘、伴侣的心思、老板的算盘、甚至纯粹就是命。
- 系统太复杂。 有十万个变量在互动。牵一发而动全身,结果往往是你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。
- 路径依赖是铁律。 你的过去框死了你的现在。你不能指望读了一篇公众号文章,就能一键“撤销”童年十几年的烙印。
然而幻觉很难破除。这里有一个残酷的讽刺:你越是相信自己“应该”能控制某件事,当你发现控制不了时,你就越焦虑。
在你知道依恋理论之前,你可能会想:“这段感情不太顺。” 很简单。虽然难过,但很简单。
学了依恋理论之后,你的脑内小剧场变成了:“我是焦虑型依恋,这解释了我为什么作,这意味着我应该能改,但我好像改不了,这意味着我失败了,这意味着我本质上就是个次品,这意味着我未来的每段感情都要完蛋……”
看到这个螺旋了吗?理论给了你一个框架。框架承诺了控制。控制的落空制造了焦虑。解药成了毒药。
为什么我们会信:流量密码胜过真实性
如果这些理论其实没啥用,为什么它们铺天盖地都是?
塔勒布给出了一个残酷的答案:“决定一个社会科学理论命运的,是它的传染性,而不是它的真实性。”
理论能火,是因为它们提供了情绪价值,而不是因为它们是真的。它们火是因为它们告诉了人们想听的话:“你可以理解自己。你可以掌控生活。你不是无助的。”
这就是流量密码的运作逻辑。信息的病毒式传播取决于:
- 情感共鸣:它有没有让你觉得“懂我”?
- 门槛低:能不能一听就懂,随口就能复述?
- 逼格高:知道这个词会不会让你显得很有深度?
- 虚假的行动感:它有没有给你找点事做,让你觉得你在解决问题?
注意这个清单里缺了什么:它到底是不是真的。
心理学科普产业就是靠这个吃饭的。依恋理论被简化成一个个方便贴标签的框框。爱的语言变成了性格测试。成长型思维变成了企业PPT里的黑话。每一次简化都丢掉了细微的灰度,但换来了病毒式的传播。
而你,作为消费者,吃这一套不是因为你做了严谨的实验验证了它们,而是因为大家都在用,而你眼馋它们承诺的那种解脱感。
说白了,这就是一种认知的盲从。你想知道,是因为别人都知道,而且你渴望他们宣称拥有的那种控制感。但这其实是一场集体幻觉。
语言的边界
这里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:有些东西本质上就是不可言说的(ineffable)。
维特根斯坦说得最好:“凡不可言说之事,应当保持沉默。” 但我们偏不信邪。我们试图用语言和逻辑去解释一切,甚至是那些语言根本够不着的东西。
爱一个人意味着什么?生活的意义是什么?为什么你会对某些人有感觉而对其他人没有?
你没法真正解释它。你可以用隐喻、用类比去指向它,但核心本质依然难以捉摸。这不怪你嘴笨。这是因为语言是有边界的。
想一想:AI 其实并不用语言思考。尽管叫“大语言模型”,它们操作的是Token(符号)。语言只是接口,是它们跟咱们交流的界面。真正的“思考”(如果我们非要这么叫的话)发生在高维向量空间里,那些空间根本没法完美映射到人类的词汇上。
再想想动物:斑马宝宝出生20分钟就能站,没多久就能跑。没人教它。没有语言指令。这知识写在基因里,是几百万年进化编译出来的代码。智慧存在于语言之外。
人类也有这个。爵士乐手即兴演奏时不会在脑子里写论文,运动员电光火石间的决策完全绕过了语言中枢,父母爱孩子的理由往往也说不清道不明。
但我们被过度教育了,以至于相信:如果你说不出来,你就没真正理解。 所以我们拼命把那些不可言说的体验生吞活剥地塞进语言的盒子里,学理论、套框架,试图给自己一个交代。
在这个过程中,我们丢失了某种本质的东西:那种不加分析地体验、不带诊断地感受、直接去活的能力。
“过度教育”的陷阱
这带出了我认为的症结所在:过度教育(Over-education)。
不是说教育不好。教育很有价值。但过度教育是指你学了太多理论,以至于你不敢信自己的直觉了。你用解释代替了观察,用框架代替了感受,用解剖代替了生活。
你遇到一个人,确实看对眼了。但你不是去享受它,而是开始理论化:“这是新鲜感吗?是荷尔蒙吗?是投射吗?会消失吗?” 你学了太多关于“为什么会有连接”的理论,以至于你无法简单地接受“连接发生了”这个事实。
你工作顺利了一天。但你不是感到成就感,而是想:“这能长久吗?我是不是标准定低了?这会不会是邓宁-克鲁格效应?” 理论像强盗一样谋杀了你的当下。
这就是我的意思:让学来的理论成了你快乐的绊脚石,就是一种过度教育。
《道德经》开篇就是:“道可道,非常道。” 说的也是这个理儿。有些真理是写不成说明书的。有些智慧只能通过实践和在场获得,而不是通过理论知识。
学习理论里有个概念叫“unlearning”(做减法)。它和学习一样重要。你需要unlearn那种解释一切的强迫症、控制一切的需求,以及“知识越多越快乐”的执念。
大多数时候,你只能改变你对事物的解释,而不能改变事物本身。 在一个痴迷于能动性(agency)和优化的文化里,这话很难听进去。但它是真的。
真正有用的解药
那么,替代方案是什么?
观察。感受。接受。
这不是摆烂。这不是被动的认命。而是一种根本性的认知:大多数事情超出了你的控制,也超出了你的理解,但这没关系。
这是否意味着心理学理论全是废纸?不是。有些框架作为观察工具是真有用的。马斯洛需求层次能帮你识别模式。认知偏差的概念能让你对自己的念头保持谦卑。
但有一个关键区别:
- 理论作为观察工具:“有意思,我注意到我倾向于寻求认可。让我在这个感觉里待一会儿。”
- 理论作为控制工具:“我有焦虑型依恋,所以我必须做X、Y、Z来修复自己,否则我这辈子就废了。”
前者是好奇心,后者是焦虑。前者允许复杂性和神秘性,后者陷入死循环。
下次你再遇到一个声称能解释你的心理学框架时,问问自己:这是在帮我更清晰地观察?还是在给我另一个让我强迫症发作的魔法按钮?
通常,答案是后者。
结语:不知的自由
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像虚无主义。“既然啥都解释不通,啥也控制不了,那还折腾个什么劲?”
但这不叫虚无主义。这叫现实主义。
意义在于活得更自由,减少“应该”的暴政,停止把自己当成一台故障机器、非得配本说明书才能转。
你不是一组等待优化的变量,你的关系不是需要控制变量的实验,你的人生也不是一道需要通过更好的理论来解决的奥数题。
你是一个复杂世界里的复杂存在,大多数发生的事情都是涌现的、不可预测的、最终是神秘的。这不是Bug。这是Feature。
自由来自于接受这一点。来自于放下那种幻想:以为只要再读一本书、再学一个框架、再懂一个理论,你就能终于通关。
你通不了关的。我们都通不了。
但你依然可以观察、感受、行动。只是这一次,你卸下了那种“我应该能控制一切”的千斤重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