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维

归因的虚妄:为什么“懂了很多道理”依然过不好这一生

懂的心理学理论越多,人并不会更快乐;控制的幻觉带来的焦虑,比无知时更深

目录
  1. 婚姻没法做A/B测试
  2. 传播力胜过真实性
  3. 语言够不着的地方

我们生活在一个过度解释的时代。随便打开一个社交App,都能看到有人头头是道地分析你为什么不快乐,你的感情为什么会崩,你为什么没法专注,你为什么焦虑。万事万物都有个理论:依恋类型、爱的语言、成长型思维、冒名顶替综合症。它们许诺的都是控制感。学会框架,认出自己的模式,调整变量,问题就解决了。我管这叫“魔法按钮”式的世界观。我不认为懂更多的心理学理论能让你更快乐,我认为它只会让你更焦虑,所以这类归因大多不光没用,还有害。

婚姻没法做A/B测试

我先给归因定一个基本标准:只有能做实验的地方,它才有意义。在物理或化学里,你可以隔离变量、重复实验,然后有底气地说是A导致了B,所以我们的桥不会随便塌,药吃了也真的管用。生活不一样。感情、事业和历史事件都只发生一次。你没法换一对父母把童年重过一遍,没法给你的婚姻做A/B测试,也没法倒带回2020年,换一套防疫政策看看会发生什么。

可我们偏偏把这些一次性的事当成实验室里的实验。“我的感情失败是因为依恋问题。”“我不成功是因为冒名顶替综合症。”“公司倒闭是因为没找到PMF。”也许吧。但也可能有一百万个你根本看不见的因素在起作用。纳西姆·塔勒布在《反脆弱》里讲过这一点:医学和社会科学总想用统计方法去解释复杂系统,可复杂系统是非线性的、路径依赖的。你没法隔离变量,甚至没法看见所有重要的因素。

多数时候,我们只看到了冰山一角,归因的时候却像看见了整片海。中国古代的农民可能会怪县官收税太狠,却不知道那是皇帝下给全国的一道圣旨;散户以为是自己选对了股票,没意识到那是整个大盘都在涨;员工把自己的倦怠归咎于意志力薄弱,看不到是整个组织本身出了问题。

魔法按钮的幻觉通常是这样来的。你遇到一个问题(感情受挫、职业迷茫,或者说不清的不开心),找到一个理论来“解释”它,比如依恋理论或者冒名顶替综合症。你松了一口气(“噢,原来我是因为这个才这样的!”),接着就相信自己能掌控了:只要调整X,就能修好Y。就好像你找到了一个音量旋钮,往左拧问题变小,往右拧解药变大。

可生活不是这么回事。就算你真的蒙对了一个原因(考虑到人脑的局限,这本身就难如登天),你还是控制不了它。大多数因素根本不在你手里:经济会崩盘,伴侣有自己的心思,老板有自己的算盘,还有很多纯粹是运气。系统也太复杂了,十万个变量相互作用,动一个常常会引出一连串你没料到的后果。另外,你的过去限制着你的现在,你不能指望读一篇公众号文章,就“撤销”童年形成的依恋模式。

残酷的是,你越相信自己“应该”能控制一件事,控制不了的时候就越焦虑。学依恋理论之前,一段感情不顺就是不顺,难过归难过,事情本身很简单。学了以后,它变成了一个你一直在搞砸的项目:“我是焦虑型依恋,这解释了我为什么作,这说明我应该能改,可我好像改不了,这说明我失败了,说明我这个人从根上就有问题,说明我以后的每段感情都会完蛋……”

传播力胜过真实性

这类理论就算没什么用,也照样传得到处都是,塔勒布对此有个解释:“决定一个社会科学理论命运的,是它的传染性,而不是它的真实性。”它们能传开,是因为说出了人们想听的话:你可以理解自己,可以掌控自己的生活,你并不无助。注意力市场就靠这个运转。一条信息能不能传开,要看它能不能让你觉得被理解,够不够简单、好不好复述,知道了它会不会显得你有见识,以及它有没有给你找点事做,让你觉得自己在解决问题。这些条件里,唯独没有“它是不是真的”。

心理学科普这门生意就是靠这个吃饭的。依恋理论被简化成几个贴标签的盒子,爱的语言变成了性格测试,成长型思维成了公司里人人挂在嘴边的词。每简化一次,就丢掉一些细节,也更容易传开一些。而你作为消费者接受这些框架,是因为大家都在用,而且你渴望它们许诺的那种解脱,我们当中很少有人用严谨的实验检验过其中任何一个。这是认识论上的模仿欲望,也是一场集体幻觉:别人都知道,所以你也想知道;别人声称自己有掌控感,你也想要。

语言够不着的地方

更深的问题在于,有些东西根本没法用语言说出来。维特根斯坦说:“凡不可言说之事,应当保持沉默。”可我们偏不。我们想用语言和逻辑解释一切,包括爱一个人意味着什么,什么样的人生才有意义,为什么你会被某些人吸引、对另一些人却没感觉。你可以用比喻去指一指这些东西,可不管你多会表达,东西本身还是抓不住,因为语言是有边界的。

很多智慧本来就在语言之外。AI其实并不用语言思考:它虽然叫“大语言模型”,处理的却是token,语言只是它跟我们交流的接口,它的“思考”(如果能这么叫的话)发生在高维向量空间里,跟人类的词汇对不上号。动物也是这样。小斑马出生20分钟就能站起来,没多久就能跑,没有谁教过它,这些知识写在它的DNA里,是几百万年的进化编译出来的。人也有这种能力。乐手即兴演奏时不会先把选择用语言说一遍,运动员电光火石之间的决定完全绕过了语言,父母爱孩子,理由往往也说不清。

可我们被过度教育了,以为说不出来就等于没真正理解。于是我们拼命把说不出来的东西硬塞进语言的盒子里,学理论、套框架,想向自己解释自己,结果丢掉了单纯去体验、不急着分析的能力。教育本身很有价值。过度教育是指你学了太多理论,以至于不再相信自己的直接感受。

你遇到一个人,很投缘,可你顾不上享受,先琢磨起来了:这只是新鲜感,是荷尔蒙,还是投射?会不会很快就淡了?关于人为什么会互相吸引,你学了太多理论,反而没法简单地接受吸引就是发生了。或者你工作上顺利了一天,本该有点成就感,你却在想这能不能持续,是不是给自己定了不切实际的标准,会不会只是邓宁-克鲁格效应。我说“让学来的理论妨碍你快乐,就是一种过度教育”,指的就是这种情况。

《道德经》开篇就说“道可道,非常道”,讲的也是这回事:有些道理写不成说明书,有些智慧只能在实践中、在当下获得。学习理论里有个概念叫“unlearning”,意思是把学会的东西忘掉,我认为它和学习一样重要。你要忘掉凡事都想解释、都想控制的冲动,也要忘掉“知道得越多就越快乐”的执念。大多数时候,你能改变的只是自己对事情的解释,改变不了事情本身。在一个痴迷于能动性(agency)和优化的文化里,这话很难听进去,但我相信它是对的。

我的建议是,去看、去感受实际发生的事,并接受大多数事情既不在你的控制之内,也超出了你的理解,这没关系。这并不是说心理学理论都没用。有些理论拿来观察很有用:马斯洛的需求层次能帮你看出一些模式,知道有认知偏差这回事,能让你对自己的想法多一分谦卑。

区别在于你拿理论来观察,还是拿它来控制。拿来观察,听起来是这样的:“有意思,我注意到我总想得到别人的认可。让我静静体会一下这种感觉。”拿来控制,听起来是这样的:“我是焦虑型依恋,所以我必须做X、Y、Z来修好自己,不然我就完了。”前者出于好奇,给复杂和神秘留了余地;后者出于焦虑,强求确定和控制。所以下次再碰到一个声称能解释你的心理学框架,不妨问问自己,它是在帮你看得更清楚,还是又给了你一个让你钻牛角尖的魔法按钮。我认为多数时候是后者。

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像虚无主义,或者像认命:“什么都解释不了,什么都控制不了,那还有什么意义?”我把它看作现实主义。意义在于活得更自由,少受一点“应该”的折磨,别再把自己当成一台出了故障、非得找对说明书才能修好的机器,也别把人生当成一道靠更好的理论才能解开的数学题。你是一个复杂世界里的复杂的人,发生在你身上的大多数事情都是涌现的、不可预测的、说不清的。

自由来自接受这一点,放下那种幻想,以为只要再读一本书、再学一个框架,就终于能把一切都搞定。你搞不定的。我们都搞不定。但你依然可以观察、感受、行动,只是不必再背着“我应该能控制一切”的重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