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充满随机的世界里，主动设计还有意义吗？

Nassim Taleb 说，世界基本上是随机的，到处是黑天鹅和纯粹的偶然，所以想去预测什么都是白费功夫。可 Peter Thiel 在《从零到一》里又说，伟大的公司全靠审慎、刻意的设计。那到底听谁的？如果世界就是一场赌博，还费劲设计什么？

混淆大概出在我们怎么理解“设计”上。我们常把设计想成一张完美的蓝图，一份详细的计划，照着一步步走，就能走到一个已知的未来。如果设计指的是这个，那么是的，在一个随机的世界里，它基本没用。可设计也许是另一回事：搭一个能扛住冲击、甚至能在冲击中变得更强的系统，也就是 Taleb 所说的“反脆弱”（antifragility）。

看看苹果

Steve Jobs 的苹果是个很好的例子。人们很容易以为 Jobs 手里有一颗能看清科技趋势的水晶球。我很怀疑。苹果擅长的，是设计一个极其灵活的生态。App Store 就是典型。苹果并不知道哪些 app 会胜出，它也不需要知道。它只是搭了一个平台，让成千上万的开发者在上面为几百万用户试各种东西，好东西自然会冒出来。所以，当智能手机变成了媒体播放器、钱包、AR 设备，苹果并不需要事先预见到这一切，因为它的生态本来就是为了让这些事情发生而搭的，接下来无论出现什么，它都能从中获益。我敢打赌，这是因为 Jobs 把反脆弱的道理想得很透。他没有试图锁定某一个未来，他通过留出选择权（options），为很多种可能做了设计。

简单是另一种反脆弱。复杂的东西容易坏：功能越多、零件越多，出错的地方就越多，遇到意外时尤其如此。早期那些满是按键的智能手机，新 app 一多就很快显得笨重，而苹果简单的多点触控屏几乎什么都能应付。代码也一样：乱成一团的代码，情况一变就是灾难，简单、模块化的代码则能跟着变。苹果常常靠“减”来做设计，而且不只是为了好看。一个更简单的产品，让意想不到的问题少了藏身之处，世界一变，它也更灵活。这是聪明的防守，不管未来带来什么，都给它留出了空间。

另外，Jobs 押注的是那些不怎么变的东西：人们喜欢好看、好用、拿来就能用的东西。技术跑得飞快，难以预测，可人们觉得什么东西优雅，这一点变得很慢，所以押注这些不变的东西，也是一种反脆弱。

先造出来，再乘势而行

这些反脆弱的系统不会凭空出现。造出它们需要两种努力，而且往往在不同的时候。先要靠一股把东西造出来的蛮劲。要从零造出一个强大又反脆弱的东西，比如苹果的生态，或者任何一家公司，需要一股巨大的、几乎不讲道理的推力。这就是 Sam Altman 说的“willfulness”（意志力），也就是“从零到一”。所有人都说行不通的时候，你需要近乎疯狂的自信，你得埋头苦干、硬撑下去，才能把一个想法变成现实。Altman 说过，最成功的创始人往往对自己有信心到近乎妄想的地步，他们独立思考，敢冒险，也极其专注。他们知道，做成一件有价值的事，往往要失败很多次才换来一次大成功，而当你一无所有时，不能只等着运气上门。这个阶段的“设计”是乱糟糟的、反复试错的，靠的是一股韧劲。

然后是战略上的耐心，也就是乘势而行。你造好了反脆弱的系统，如果运气好，赶上了一波巨浪（就像苹果在手机和 app 上那样），聪明的做法可能就变了。这时候就要讲我说的战略静止（strategic stillness）。看看 Cisco。两位创始人 Sandy Lerner 和 Leonard Bosack 做了最苦的那部分工作，造出了新东西：路由器，那时联网的计算机才刚刚起步。他们熬过了 startup 的地狱，被 VCs 无休止地拒绝，最后终于把产品做了出来，Cisco 在 1990 年上市。随后他们和新管理层起了冲突，以大约 1.7 亿美元卖掉了大部分股票。这听上去是个很好的结局，可互联网马上就要爆发了，而在 1990 年，很少有人真正看得到这一点。到 2000 年，Cisco 的股价涨了近千倍，那 1.7 亿美元本可以变成几百亿美元。创造这一步，他们干得漂亮。可守着不动，让那一大波复利自己去发挥作用，是另一场游戏，而且往往更难。

战略静止，是要看清：你造出来的东西，加上它所处的趋势，本身就有自己的势头，这时候插手太多，反而可能坏事。你最初的设计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，现在要给设计和趋势时间，让它们一起复利。有些创始人或投资人，像 Cisco 的创始人那样，在巨大的成功里过早卖掉退出。他们往往是前一步的高手，凭意志把东西造了出来，却可能在战略耐心上栽跟头。也许是创业的疲惫和每天的仗，让他们看不见另一个机会：它来得更慢，却大得多，只需要时间。他们抓住了眼前的确定性，错过了以后更大、虽然不那么确定的回报。

一艘结实、能应变的船

所以，回到最初的问题：在一个随机的世界里，设计非常重要。重要的是搭一个灵活的架子，让它能不断从意外中获益，这既要有从无到有把它造出来的意志，也要有在它有了势头之后让它复利的耐心。苹果的故事两样都有：Jobs 早期那股强硬的推动力，以及后来的生态，它靠其他所有人的工作，长成了一台复利机器。

在一个不断给你惊喜的世界里，你设计的主要是你做事和应变的方式。你不再和随机性对着干，学着和它合作，甚至利用它。与其画一张完美的地图，不如造一艘结实、能应变的船，并且学会什么时候扬帆，什么时候抛锚。无论是创业、投资，还是只是过好自己的日子，最重要的设计，也许就是怎么为自己设计一条穿过不确定性的路。